烟火轮渡
□本报记者 安鹏 马晓媛 魏宇翔 周念晨
清晨六点半,重庆忠县洋渡码头,船长踩过湿滑的滩岸,将缆绳收起,“新渝忠客2180”轮渡开启了又一天的航行。船舱里装着的,是沾着露水的青菜、沉甸甸的背篓,以及沿岸菜农一天的生计。
一个多小时后,180余公里外的寸滩水文站码头,长江水利委员会水文局上游局的水文监测船“水文018”缓缓驶离,测验人员高放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量8900立方米每秒、含沙量0.029千克每立方米……每一条数据曲线,都是长江的绿色脉搏。
夜幕降临,重庆朝天门码头,满载游客的“长航朝天星河”游船鸣笛启航,驶入两江夜色之中。两岸霓虹倒映江面,整座重庆城似在发光。
三艘船,三条航迹,看似毫不相干。但它们都将因为同一个工程——三峡水运新通道的建设,而迎来更多关注、更多商机、更多责任与使命。
在工程全面开工之际,让我们跟随这三艘船的航迹,聆听这条大江上,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故事。
背篓轮渡上的民生温度
时间倒回2013年的春天。
那时,18岁就开始走船的秦大益和曹利芳拿出积蓄,又向亲戚借些钱,合伙买下“渝忠客2180”,开始了洋渡镇到忠县县城的客运生意。
最初几年,船上总是坐得满满当当。“有时候挤了百八十号人,连驾驶室门口都站满了人。”秦大益眼神里满是骄傲。
随着沿江高速公路的贯通,相比于单程两小时的轮渡,50分钟就能到县城的客车成为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摆渡客流逐年减少。到2020年,这条水上营运线路就跑着这一条船。
“为什么要坚持?”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天气原因推迟发船,到这里11点多了,仍然有很多老人一直在等。远远看着我们的船说太好了,船终于来了,那种眼神和动作,我真的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于是哪怕贴钱,秦大益也不放弃。
转折发生在2022年。
“开了一辈子船,想留个纪念。”没想到,秦大益随手拍的几段记录日常的短视频,意外走红社交网络。刚大学毕业的儿子秦源泽,顺势做起直播。镜头里,是长江的晨雾、老人们的背篓、秦大益黝黑的笑脸。
小小轮渡渐渐收获了全国网友关注,不少外地游客慕名前来乘船,“渝忠客2180”有了起色。
游客韩莉专程从江苏南京赶来,除了打卡“背篓轮渡”,她还计划在忠县深度游玩几天,亲身感受三峡库区的变化,“这里环境和基础设施都很好,完全看不出是个山区县。”
游客的到来,稳住了轮渡的营生,也给沿江百姓带来新机会。渡口旁,卖腌菜、柑橘的村民不必再赶远集,家门口就能做买卖。“腰包鼓了,日子就甜了。”一位阿婆笑着说。
而真正让这艘轮渡脱胎换骨的,是国家的一项政策。
2026年3月30日,“新渝忠客2180”下水。新船总投资252万元,在当地“以旧换新”的政策补贴下,由重庆市港航海事事务中心申请补助199万元,秦大益和曹利芳只承担了约四分之一的费用。
“老船年头久了,考虑到老百姓和游客的出行安全,我们积极对接有关部门争取资金支持,帮秦大益把老船换成了宽敞安全的新船。”忠县洋渡镇党委书记刘桂英说。新船甲板更大、座椅更宽,抗风等级提升至8级,船舱加装了空调和密封窗户。
航程过半,船舱空地渐渐被各式背篓填满。秦源泽对着直播间播报:“感谢各位网友的关注,我们前方即将停靠三条岭码头。”
时值汛期,连天阴雨,岸边一片泥泞。靠岸三条岭码头时,跳板怎么也够不上岸边的台阶。秦大益二话不说,脱去鞋袜,挽起裤腿,踏进泥地,用力挪放跳板,老人们得以顺利登船。
两小时航程接近尾声,“新渝忠客2180”稳稳停靠忠县西山码头,菜农们背上背篓陆续下船。码头对面,是当地街道设置的“2180菜农家园”。
熙攘嘈杂的菜农家园里,连空气都是沸腾的——装满玉米、黄瓜、四季豆、土鸡蛋的菜篮整齐摆放,叫卖、称重声响此起彼伏。
秦大益没有闲着,穿梭在市场,为摆渡的客人提前换好零钱。午后两点半,集市客流散去。“新渝忠客2180”准时返程,菜农们的背上,只剩空背篓。秦源泽等一行人同步开启返程直播。
“没有大家对三峡库区的关心,我们也走不到今天。”面对“网红”的称谓,秦大益感慨。他不知道的是,再过不久,三峡水运新通道就将全面开工。未来的长江黄金水道,不仅属于万吨巨轮和高效物流,也注定要为像“新渝忠客2180”这样的“毛细血管”注入新的生机。
航道条件的系统性改善、水上支持保障体系的升级,以及沿江经济的整体跃动,都将为这艘承载着泥土与温情的轮渡,托起更安稳、更可持续的航程。
它的未来,将与一个更壮阔的未来,紧紧相连。
水文监测船上的生态守护
上午8时,寸滩水文站趸船。
长江委水文上游局寸滩水文站年轻职工高放和同事们穿上救生衣,登上“水文018”测船。安检完毕,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轻轻震动,缓缓驶离趸船,向着江心预定断面驶去。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高放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在长江上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但每次出航,心中总是充满敬畏。
测船的作业范围固定在一个长江断面上,从断面一岸开到对岸,再从对岸回来。“就像给长江做CT扫描。”高放这样形容他们的工作,“我们要知道每一‘层’水流的速度、方向,还要采集水样分析泥沙、水质等指标。这些数据,是长江防汛调度的‘眼睛’,也是长江水生态保护的‘听诊器’。”
“汛期每天至少测量1次,但遇到涨水时,要从早上五六点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高放一边操作设备一边介绍,顺手指向船上的仪器:“这个叫ADCP(声学多普勒流速剖面仪),是智能化测流设备;另一个是泥沙采样器,测的是长江断面的含沙量。”
寸滩水文站建于1939年,位于长江和嘉陵江汇合口下游,是长江上游最重要的国家基本水文站和三峡入库控制站。这里的水情直接关系着重庆主城中心城区700多万人的安危。
“之前用流速仪一点一线测,一次流量要测五六个小时。现在有了ADCP,半小时就能完成,数据精度还更高。”如今,站点监测体系全面升级,利用ADCP、雷达波、超声波时差法、量子点光谱等在线监测手段逐步实现全要素、全量程、全天候、全自动监测。
这些实时数据为防汛决策、水工程调度提供着重要参考。除了防汛,水文监测的另一项重要使命是守护长江水生态。高放从船舱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采集了一升江水样本。“我们要测pH值、溶解氧、氨氮、总磷等20多项指标。这些数据可以反映长江的水质状况,为水生态保护提供依据。”
“你看那边。”顺着高放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到了江面上跳跃的鱼群。“我们的监测数据显示,长江上游重点断面水质优良比例从2016年的82%提高到2025年的96%,水生生物多样性也在逐步恢复。”高放说。
返船靠岸,水样第一时间送检实验室,监测数据由智控中心进行信息报送。站在趸船,高放凝望着奔流的江水:“我们测的不仅是数据,更是长江的健康。每一组水文数据,都在为防汛调度提供依据,为水生态改善提供支撑,更能为三峡水运新通道施工建设保驾护航。”
游船上的经济脉动
晚上8点,华灯初上。重庆朝天门7号码头,游客正有序登船。
“朝天星河准备起锚起航,解缆离泊向上游开航,相关船舶加强联系。”随着船长刘传波的启航指令,“长航朝天星河”游船鸣笛起航。
三层甲板上,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相机,记录下两江四岸的璀璨夜景。船行江上,两岸高楼如林,灯光如星,倒映在江面上。
“2025年,国际网红‘甲亢哥’重庆行的直播,就是在我们现在这艘船上进行的,后来带动了不少海外游客慕名前来体验呢!”重庆长江轮船有限公司城市游船负责人何振波介绍时,一波来自国外的游客正迎面走来,“你看,今晚这船上,大部分都是外地和外国游客,大伙坐着船看重庆,也借着江景感受我们长江沿线发展的新变化。”
“我们充分利用三峡后续工作专项资金,持续对三峡库区岸线进行生态修复与城市滨水景观提升,不断提升库区沿线整体生态环境质量。”重庆市水利局三峡库区工作处一级主任科员陈文超说。
何振波拿出手机,展示了一组数据:“2025年,重庆‘两江游’累计接待游客369.9万人次。”远眺来福士片区,他感慨:“十多年前,这一片还是老码头、旧市场。现在,高端酒店、购物中心、写字楼拔地而起。一条游船航线,带动了整个滨江经济带的升级。”
游船上的游客或许不知道这些宏观数据,但他们能真切感受长江沿岸发展变化。新加坡华侨郑先生正在取景两岸江景:“这次两江游我觉得非常舒服,尤其是沿江两岸夜晚的灯光非常好看,环境也很好,包括游轮的设施方面都很先进。”
这艘游船本身,就是重庆文旅产业升级的缩影。“我们引入了智能导览、航运微博馆、特色餐饮,不定期举办非遗展览、游船音乐会。游船不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移动的‘文化客厅’和‘城市会客厅’。”何振波指向船舱内部焕然一新的设施说。
另一侧船舷,一对来自新西兰的夫妇正在观赏两岸风光。丈夫用英语称赞:“长江,很美。船,很好。”妻子则对船上的蜀绣展示格外感兴趣,已经买了两个绣品。“我们要把这些带回新西兰,告诉朋友们,中国的长江有多么迷人。”
“长江沿线环境非常好,一趟游轮坐下来,家里人都很开心。”在重庆上大学的东北姑娘张可,特意邀请父母来重庆,一起观光打卡两江夜景。
游船产业是长江经济带蓬勃发展的缩影。据测算,三峡水运新通道建成后,三峡枢纽将形成四线船闸加升船机的格局,年通航总通过能力可达3.36亿吨,船舶过闸等候时间明显缩短,有效压缩全域物流成本。
掌舵二十余年的“老船长”刘传波,开过货船、客船,也见证了三峡工程给长江航道带来的巨变。谈及新通道,他眼中有光:“万吨巨轮直达重庆,已不再是梦。”
“长航朝天星河”缓缓调头,准备返航。甲板上,光影流淌在每一张笑意盎然的脸上。
三条航迹,三个故事,在长江上交汇,其中包含着民生的温度,生态的底色,经济的脉动。
如今,三峡水运新通道将为这些故事翻开新的篇章,在这条流淌了千万年的大江上,船笛声声,航程永远向前……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26年6月11日
作者:安鹏 马晓媛 魏宇翔 周念晨
责任编辑:邓婉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