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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辇凌波 踏浪千年

发表时间:2026-09-03

  □本报记者 葛家诺

  暑期热映的动画电影《八仙!》中,蓬莱仙境里穿梭往来的鱼拉辇车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金鳞曳尾,云车御风,灵动画面的背后,藏着中国水文化古老而深邃的意象。

  这一设定源自汉代画像石中的“河伯出行”图样,其背后是绵延数千年的水神信仰与治水文明脉络。当银幕上的仙鱼曳辇凌波而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神话的浪漫重现,更是刻在中华民族基因里的江河文化记忆。

  鱼辇的文化溯源:汉石上的水神仪仗

  河神是中国神话中的黄河水神,亦称河伯。在全国多地出土的汉代画像石中,“河伯出行图”是一个反复出现的经典母题。

  河南南阳汉画馆收藏的东汉《河伯出行图》上,四条大鱼拽引一车,车上树有华盖,河伯端坐舆中,前有护卫持盾开道,后有乘鱼仙人相随,一派水神巡河的浩荡气象。

  山东嘉祥武氏祠顶部的画像石上,刻有三鱼拉载云车出行的图像,许多水族扈从及骑鱼人物环绕,几乎独占后坡一石,比前坡的风雨雷电诸神更为醒目。

  陕西靖边杨桥畔汉墓中,鱼车更与龙车、虎车、象车等一同出现,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天界出行体系,足见其在汉代神仙谱系中的重要地位。

  各地石刻虽有差异,但“鱼拉车”的核心意象高度一致——河水安澜,鱼车巡行,人间便得风调雨顺。画像石上定格的这一瞬,保存的是古人关于水最朴素也最深沉的集体愿望。

  在文学作品中同样早有河伯的身影。战国屈原的《楚辞·九歌·河伯》作为祭祀河神的歌辞,描绘了河伯出行的盛况:“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河伯与神女驾着水车遨游黄河,两龙为驾,何等威赫。

  到了汉代画像石中,拉车的主角从龙变成了鱼。《晏子春秋》中晏子谏齐景公时尝言:“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鱼既是河伯的子民,也是其出行的仪仗。西汉画像石中的河伯尚见乘龙形象,至东汉则多见乘鱼车出行。西汉至东汉,河伯图像从乘龙到驾鱼的演变,侧面反映了水神信仰从贵族向民间的扩散。

  及至北朝,河伯出行的意象从画像石延伸到了墓葬壁画中。东魏北齐的大型壁画墓里,常常出现以四神为核心的神人神兽出行队伍,风雨雷电和河伯诸神位列其中。这些庞大的出行行列,与墓道下部的现实仪仗队伍上下呼应,构成了一个从人间到天界的完整空间叙事。

  汉代以来包括四神、风雨雷电和河伯诸神在内的升仙想象,在魏晋南北朝文献中有着连续的反映。河伯出行的意象获得了多重维度的文化表达。

  从自然神到人格神:河伯信仰的千年流变

  河伯从自然神走向人格神,经历了漫长的过程。

  河伯信仰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殷墟甲骨文中已出现祭祀河神的卜辞。彼时的河神尚是一个面孔模糊的自然神,人们祭祀的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本身。

  到了战国秦汉时期,河伯有了名字——冯夷,或作冰夷、无夷。传说他是华阴潼乡人,渡河溺亡后被天帝封为黄河水神。一个溺亡的凡人成为水神,这背后的民间心理颇为耐人寻味:既是对溺亡者的同情与安抚,也寄托着“死于水者治水”的朴素愿望。

  人格化之后,河伯的形象也在不断丰满。《酉阳杂俎》等古籍中说他“人面鱼身”“乘两龙”。人面而鱼身,乘龙而御风,这种半人半鱼的形象,既保留着水族的特征,又赋予河伯以人的情感与意志。

  河伯信仰的兴盛,在先秦两汉的文献中留下不少痕迹。《史记》记载西门豹治邺时当地“为河伯娶妇”的陋习,虽意在讽刺,却可见河伯崇拜在民间影响之深。《汉书》也记载了东郡太守王尊“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的故事。官方祭祀与民间祭祀并行,河伯的影响力从庙堂直达乡野。

  秦汉以降,河伯信仰被纳入国家祭祀体系。朝廷在临晋设祠祭祀河神。唐代封河渎为“灵源公”,宋代进封为“显圣灵源王”,元代再加封为“灵源神佑弘济王”。从公到王,封号不断升级,折射出历代王朝对黄河安澜的深切期盼。

  这一传统其实早有渊源。早在周代,江、河、淮、济四条大河的祭祀等级便与诸侯相当,唐宋以册封制度延续这一礼制。至此,河伯从一个民间水神,一步步登上了国家祭祀的神坛。

  唐宋以后,随着佛教龙王信仰的传入与兴盛,河伯的神格在民间祭祀中逐渐被挤压和消解,但却在士人艺术中获得了新的表达。传为北宋画家张敦礼的《九歌图》中便有《河伯》一图,画中河伯一派宋代文士的从容风范。这时的河伯不再是汉代画像石上端坐鱼车的威严水神,而是呈现文士的面貌。

  作为具体祭祀对象的河伯渐渐淡出供奉,但作为文化基因的河伯却走进了诗文、石刻与民间传说,成为一个关于江河的文化符号,传承不息。

  神话里的治水智慧:河伯授图的当代回响

  脱下神祇的外壳,河伯的身上,凝结着先民对治水的认知。

  河伯与治水最直接的关联,莫过于“河伯授图”的神话。传说大禹治理黄河时有三件宝:河图、开山斧、避水剑,而河图正是河伯所授。河伯耗时多年,跋山涉水察看水情,方绘成此图。大禹得此河图,疏通水道,终于治住了黄河。

  这则神话的深层意涵耐人寻味。河伯作为水神,最高光的时刻并非呼风唤雨,而是“查水情,画河图”——实地勘察、测量水情、绘制图谱。这哪里是神的做派?分明是治水人的写照。神话将治水的艰辛投射到神的身上。所谓“授图”,实则是经验与知识的代际传递;所谓河伯,实则是一代代治水先行者的化身。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河伯授图”神话折射出中国水文化的一个核心观念:治水必先识水。这种重视河渠志、水文图的传统在后世历朝历代中不断延续。郦道元《水经注》对全国水道作了系统记载,明清两代河臣更是绘制了大量黄河工程图。一代代治水人接过前人的图谱,结合自己的经验总结,再传给后来者。

  明清时期,治河功臣因功被民间奉为河神化身,形成“大王”“将军”体系。治河名臣朱之锡被尊为“朱大王”,乾隆年间追封“助顺永宁侯”并列入官方祭祀;另一位清代治河名臣栗毓美死后亦被民间尊为“栗大王”。从河伯到治河名臣,河伯的人格化演进,实质上是一部水利英雄谱系的书写。

  电影《八仙!》中的鱼拉辇车,看似只是一个奇幻的视觉符号。但沿着鱼车的轨迹溯流而上,我们看到的是汉代画像石上的河伯仪仗,是《楚辞》中“乘水车兮荷盖”的古老吟唱,是甲骨文中祭祀河神的卜辞,是河伯授图大禹的传说。

  一驾鱼车,串起了两千年的水文化记忆。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对水的敬畏、对治水的执著、对水神的想象,共同熔铸成一种独特的江河文明——敬畏而不畏惧,崇拜而不盲从。在神话与现实的交织中,一代代人治水、识水、与水共生。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26年9月3日

作者:葛家诺
责任编辑:宋雨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