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栗方 郭旭帆 通讯员 王宁

　　60余年，林秀山只为一件事——给小浪底一个交代，给黄河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今，87岁的林秀山说起这些，语气很轻，像是拂去旧图纸上的灰尘。但大河知道，每一个字，都倾注了他一辈子的肝胆与光阴。

　　与黄河结缘

　　1939年，林秀山出生在太原。

　　小时候，每当汾河发水，爷爷就带林秀山去河边看水。长大后他才知道，汾河是黄河第二大支流，有“小黄河”之称。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一条桀骜难驯的“忧患河”。

　　1955年，国家通过了《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决议》，要在黄河上修建46个梯级工程。正在读高中的林秀山，被这份蓝图深深吸引。原本想报考机械工程的他，在4个志愿栏里填了3个水利专业。最终，他如愿考取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

　　在清华大学读书期间，林秀山在京郊修水库，挑着石头上坝，和民工一起抡大锤、点火放炮。“在学校就对水利工程实践有了初步的认识和训练。”林秀山回忆。

　　1963年，刚毕业的林秀山服从分配来到黄河水利委员会。60余年的黄河情缘，就此结下。

　　治河必须治沙。1965年，时任黄委主任王化云提出“两坝一堤”的治黄方略，即在下游加固堤防，在中游修建拦泥坝和淤地坝。林秀山参与了黄河中游治理规划，背着厚重的行囊爬坡过坎，到老乡家蹭饭，跟着老同志跑遍了黄土高原。

　　脚踏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看着暴雨裹挟泥沙形成的“浆河”，林秀山心里更觉得：黄河治理，难；靠淤地坝控制泥沙，很难。

　　后来，林秀山参与天桥水电站设计，先后负责灌区规划、水文分析、水能计算、水轮机特性曲线测验，甚至电站厂房的暖通设计。1978年又负责洛河故县水库的水轮机选型，遇到不熟悉的专业他就边学边干。“真是成了‘万金油’。”他笑着说。

　　从汾水畔的年少懵懂到清华园里的勤学笃行，从金堤河岸的排空浊浪到黄土高原的纵横沟壑，从初出茅庐的茫然无措到历经风雨的从容不迫，林秀山一步步走来，脚下有泥泞，心中有信念。

　　投身大国重器

　　作为治黄的重要一环，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以其重要的战略地位、独特的泥沙条件、复杂的地质条件和严苛的运用方式，被国内外专家公认为世界坝工史上最具挑战性的工程之一。

　　1987年，林秀山接任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设计总工程师。从那一刻起，他把全身心都交给了这座工程。谈起设计，他常说：“责任重于泰山，心境如履薄冰。”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位于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下游，河道泥沙更多，地质更复杂。如何从设计上彻底解决泥沙问题？林秀山团队充分吸取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经验，增强低水位泄水能力，设计采用“蓄清排浑，调水调沙”的运用方式。

　　在所有创新中，最具争议的当数孔板消能。小浪底大坝左岸山体单薄、空间受限，必须把施工导流洞改建成永久泄洪洞。他们在泄洪洞内装上三道孔板环，通过水流的突然收束、突然放大，在洞内达到消能目的。这样的设计，全世界没有先例，国内外不少专家质疑。林秀山团队针对孔板消能做了100多项模型试验及论证分析，又在碧口水电站直径5.5米的排沙洞内进行了孔板消能中间试验。

　　孔板消能方案最终获得国家有关部门的认可。孔板洞建成后，进行了现场放水监测试验。到今天，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安全运行20余年，孔板泄洪洞一切正常。曾经的质疑声，被岁月和大河一同冲刷干净。

　　“腰脱了没啥，工程不能脱。”1997年，工程截流在即，林秀山的第五腰椎严重滑脱，需要尽早手术。他不顾医生的警告，穿上特制的钢腰围，继续奔走在工地上。“我快60岁的人了，脊椎骨脱了没啥，工程的关键部位要是滑脱了，没法向党和人民交代。”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于2001年底全面竣工。建成后，黄河下游主河槽过流能力大幅度提升，彻底解决了凌汛威胁；黄河不再断流，沿黄工农业用水得到保障，河口生态环境明显改善。

　　“我们提出创建‘一流设计、一流施工、一流管理、培养一流人才’的目标，基本都做到了。”十几年后，林秀山欣慰地说。党和人民也把崇高的荣誉授予了他。1998年，林秀山被河南省人民政府授予“科技功臣”荣誉称号；2021年，获评水利部第三届“最美水利人”。

　　但看桃李不言

　　1999年，国家领导人视察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时，对已到退休年龄的林秀山说：“你不能退，你要把小浪底画个圆满句号。”于是他又干了2年，直到工程全面竣工。

　　林秀山组织编写了10卷本约700万字的《黄河小浪底水利枢纽规划设计丛书》，把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的设计与运行经验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林秀山身兼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中水新华公司、南水北调稽查专家，担任黄委科技委委员、黄河设计院咨询委副主任，曾任越南门达水库等国际工程专家组组长，累计参加了近百个水利水电工程项目的评估、审查、咨询工作。

　　“林总身上那种迎难而上、敢闯敢干的攻坚精神，脚踏实地、精益求精的实干精神，都是值得我们一辈子学习的。”谈及工作中的“领路人”，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景来红非常钦佩，“他甘为人梯、悉心育才的传承精神更让人感动。”

　　年轻人的成长，林秀山始终牵挂于心。他组织举办了清华大学工程硕士班，主动分享自己的经验，耐心点拨技术难点，为青年人才搭建成长平台，在实践中锤炼其专业能力。

　　“水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林秀山说，“现在年轻人的工作手段先进，无人机、CAD、数字孪生……比我们那时强得多。但经验很重要，要善于学习和总结，但也不能墨守成规，要实事求是、敢为人先。”

　　2021年，黄河遭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秋汛，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面临严峻考验。已是耄耋之年的林秀山，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指导工作，和设计、业主等各方人员一起，研判工程安全状况，分析汛情风险，提出针对性的防控建议。

　　前不久，林秀山又专程前往黄河古贤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现场。看着如火如荼的施工场景，他十分欣慰：“黄河水沙调控动力将更强，机制、体系进一步完善。”

　　回顾60余年治黄生涯，最幸运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遗憾？

　　“最幸运的是因为黄河水利综合规划而选择学水利，投身治黄事业，而时代又把我推向了小浪底设总的位置。干了60多年，缘分很深，我没有遗憾。”林秀山脸上漾起一抹微笑，“清华大学老校长蒋南翔提出的‘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我做到了。”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26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