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黄河
□于迎涛
天生一条黄河。
卓尔不群、禀赋独具。一出场,便震惊世界。
当它选择从巴颜喀拉山雪山之下的一眼清泉开始自己的旅程时,或许并未预见到,自己将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大地上刻下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笔。
卫星云图下,黄河深深嵌入大地肌理,刻下大大的“几”字,记录着鸿蒙初开、文明未始时,它恣肆奔放的大写意。
这是一条横空出世的大河,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是一条色彩斑斓的万里巨川,黍稷菽麦稻五谷丰登,瓜果飘香。
5464千米,这是它的长度;79.5万平方千米,是它融汇百川吐故纳新的疆域;8000年的文明史,积淀出厚重的中国。
大风泱泱、大河滂滂。
这条河跨越我国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与黄土高原、华北平原3个阶梯,流经9省(区)诸多地理地貌单元,从远古奔流到如今新时代的安澜,串联起过去、现在和未来。
诞生在云端里的河
遥远的地质年代。
随着喜马拉雅造山运动,青藏高原隆起为世界屋脊。
巴颜喀拉山北麓,约古宗列盆地,平均海拔约4500米。
一片湿漉漉的高寒草甸,无数细小的水流在草根间闪烁,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藏羚羊低头饮水,高原鼠兔草丛中探头探脑,藏野驴撒欢奔跑,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这里没有大河的影子,只有亘古如斯的寂静寥廓。
泉水汩汩流出,从这里出发,不知道自己会流向哪里,又会成为一条什么样的大河。就像所有伟大的事物开始时那样,不声张,只是开始。
泉水汇聚成溪流,在百万年的时光里流淌。不是雷霆万钧的喷薄,而是大地在晨光中一次安静的呼吸。
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从无到有,用这句古语形容黄河的诞生历程颇为贴切。
扎陵湖和鄂陵湖,这对高原上的姐妹湖泊,碧蓝得不像是真的。从空中看,像大地睁开的双眼,清澈到可以看见千百万年来的每一次云影路过。
黄河从湖中穿过,带走了一身的蓝,那是它一生中的清澈时光,也是它最初的模样。
积石山和岷山迎面站着,像两个宽袍大袖的巨人。黄河在群山环抱中轻巧地绕了一个“S”弯,在川西北若尔盖草原上画出了著名的“九曲黄河第一湾”。
从观景台上俯瞰,河水如一条被风吹动的哈达,在绿毯般的草原上流淌。落日余晖下,每一道弯都盛满金光,那是大地最温情的目光。
从源头到内蒙古托克托县河口镇,黄河上游河段全长3472千米,流域面积38.6万平方千米,加上洮河、湟水、黑河、白河等主要支流的汇入,年径流量占到全河一半以上,而含沙量仅占全河8%,为黄河主要清水来源区。
黄河远上白云间。这条诞生在云端里的河居高临下、勇往直前,上游积蓄的水量为这条长河的万里奔腾注入澎湃动能。
改变了颜色的河
《尔雅·释水》载“江、河、淮、济”为“四渎”。河为“四渎”之宗。
黄河在秦汉以前专称“河”,有时为了表示至高的地位,也称“大河”“泰河”,其他河流则称为“川”或“水”。
《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等,描述的都是黄河。
东汉班固的《汉书·地理志》中,首次出现了“黄河”二字。
从清澈到混浊,不是须臾之间,匆忙呈现,而是大跨度的时空嬗变过程。
河水的改变不仅仅因为黄河流经世界上面积最大的黄土高原地区,气候、社会、政治、经济、军事等因素的叠加更是关键。
这里是黄土高原。
西起日月山,东到太行山,北抵阴山,南至秦岭。
64万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土层深厚,却疏松如屑;沟壑纵横,如大地的疤痕。
黄河穿行其间,陡然变得浑黄、黏稠。
16亿吨的年均输沙量,不仅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的物理构成,更像是一种隐喻。
这泥沙,是高原的血肉,是被流水剥离的岁月。
黄河流域,尤其是黄土高原,是我国生态脆弱性最明显的区域。干旱、半干旱气候的反复鞭挞,加之人类活动数千年的影响,水土流失面积曾一度让人触目惊心。
水少沙多,水沙异源,是黄河最核心的矛盾与辩证。
上游的水是清冽的,却在中游的大地上,被灌入了无穷无尽的、混浊不堪的负重。
它改变了颜色,成了一条负重的河。
黄河一级支流——无定河见证了黄河加重混浊的过程。
无定河古称奢延水,发源于陕西省白于山,流经鄂尔多斯台地、毛乌素沙漠边缘,在陕西榆林注入黄河。蒙古语称这条河为萨拉乌苏,意为“黄色的水”。而无定河之名则源于唐五代时期,因流域内植被破坏严重,导致“流量不定、深浅不定、清浊无常”而得名。
无定河其实就是缩小版的黄河。一场暴雨,泥沙俱下、浊流滚滚,汇入黄河。黄河中游地区类似无定河的支流很多,窟野河、皇甫川、孤山川、延河等。
答案便藏在这里。
就像大自然的搬运工,不舍昼夜,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无定河”输送给黄河巨量的泥沙。成就了史书记载:“河水一斗,其沙居六。”
黄土高原7.86万平方千米的多沙粗沙区更是黄河下游泥沙的主产地。
这泥沙、这分量,既是灾难的种子,又将成为了塑造文明的骨血。
千百年来,大河负重如斯,躬身前行。
岁月匆匆,如今大河依然清晰地记得走过的路、看见的风景,记得在那道著名的“几”字形大拐弯里激情地流淌与创造。
举世闻名的“地上悬河”
一条河的河床会成为淮河和海河流域的分水岭,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它确确实实存在。
河出郑州附近的桃花峪,海拔骤降至百米,华北平原一望无际。
从黄河下游堤防“零公里”处起,左右岸两道大堤巍然耸立在平原之上,蜿蜒起伏,犹如水上万里长城束缚着奔涌的河水,直达渤海之滨。
在河南开封,黄河的河床平均比市区地面高7—8米,最高处超过10米。你站在大堤上往下看,不是在俯瞰一条河,而是在俯瞰一座城。整座开封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个巨大的水盆底部。
这就是“地上悬河”,举世闻名的悬河奇观。
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条大河,以这种方式悬挂在人类头顶。密西西比河没有,尼罗河没有,亚马孙河也没有。
只有黄河,在它奔向大海的最后786千米,选择了一种如此惊心动魄的姿态——不是贴着地面流,而是悬在天上流。
形成这样的奇观,原因在于那道简单到残酷的算术题:每年十几亿吨泥沙从黄土高原冲下来,到了平原地带流速骤减,有四分之三的泥沙沉积在河道里,只有四分之一被送入大海。
年复一年,河床以每年数厘米甚至十几厘米的速度抬升。
几千年的人与洪水博弈、人与泥沙赛跑,两岸的大堤随之加高。黄河下游就成了这样一条“天河”——河水在两道人造山脉之间流淌,堤外的一切都在它的脚下,也埋下了千古忧患的伏笔。
“善淤、善决、善徙”这6个字背后,是一部浸满血泪的灾难史。
从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至1938年的2540多年间,决溢的年份高达543年,决口1590多次,大的改道26次,俗称“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每一次改道,都是对地理概貌的一次重写,北至天津,南抵江淮,25万平方千米土地上,生灵涂炭,生态环境长期难以恢复。
诸多古城深埋于泥沙之下,“四渎”之一的古济水等河流消失,大陆泽、荥泽、菏泽、圃田泽等古代著名湖泊湮灭,成为专属的地理名词。
当我们吟诵“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壮阔时,也必须直面那“地上悬河”高悬于3—5米之上,如同悬在华北平原数千万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冷峻现实。
如果你细心一点,你就会发现黄河下游河道宛如葫芦形状,两头小、中间大。尤其是桃花峪至陶城铺河段属于典型的宽河段,河道宽浅散乱,最宽处两岸大堤之间距离24千米,河道内就是黄河下游广阔的滩区。
滩区既是重要的滞洪沉沙区域,又是滩内群众赖以生存的家园,滩区滞洪沉沙与群众生活生产、经济社会发展矛盾突出。
历史上滩区洪灾严重,即便是科技不断进步的今天,洪水威胁依然没有完全解除。
1958年7月,黄河发生有水文记载以来最大洪水,洪峰流量达22300立方米每秒。1982年汛期,花园口水文站出现洪峰流量15300立方米每秒,下游滩区普遍进水偎堤。2021年8月下旬至10月底,黄河流域遭遇罕见的华西秋雨,发生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秋汛。
以洪水威胁、泥沙淤积、河水断流、水环境问题为代表的诸多矛盾集于一身,黄河成为世界上最为复杂难治的河流之一。
这条河既是哺育者也是拷问者,它赐予沃土,也随时可能收回一切。
得与失、创造与毁灭,在此处如量子纠缠,如此紧密,数千年不休。
这里是黄河三角洲湿地。
碱蓬草把滩涂染红,东方白鹳、丹顶鹤在浅水中闲庭信步。风吹过,芦苇沙沙声响,恰似一首绿色的颂歌。
河水与海水相遇,不是融合,而是一场谈判——黄色的坚持与蓝色的包容,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黄蓝交界线。这是大河和大海激情拥抱创造的盛景。
受海潮顶托和黄河来水的共同影响,淤积的泥沙在黄河口地区每年新造出数千公顷土地。
至此,黄河在这里完成了一个轮回:高原的泥沙输送进大海,大海又以土地的形式奉还。
沧海桑田见证海陆间水汽、物质、能量的完整循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孕育灿烂文化的河
如果说时光流成了一条河,那么黄河就是真正的时光之河、文化之河。
它从高原带来的万千讯息,一层层地铺展成阡陌纵横的平畴,点燃人间的烟火,上演最深邃的叙事。
我国出土的西周时期青铜器——何尊,铭文有“宅兹中国”。
所谓“中国”,正是从这“几”字形流域的腹心,汲取了最初的养分。裴李岗的磨盘石、仰韶的彩陶、龙山薄如蛋壳的黑陶、二里头宫城的夯土基址……
文明的薪火,沿着渭河、汾河、伊洛河、汶河等支流,在黄河的臂弯里次第燃起,未曾断绝。
甲骨文的刻痕,是黄河赋予一个民族最初的思维方式,在灼烤与裂纹中,探寻与天地沟通的密码。
黄河之水,不仅灌溉了粟黍,更浇灌了一个文明的思维方式与精神气质。黄土的魂魄,是文明的摇篮,也是一部写满抗争、重塑与共生的民族史诗。
一部黄河史,就是一部人与河的对话史。
上古大禹“疏川导滞”,将泛滥的洪水导入理性的河道,这不仅是一项水利工程,更是先民首次尝试用智慧去理解并协调水、土与人的关系,一种东方式的顺应与改造并存的治理哲学由此萌芽。
历代治河能臣,从贾让、王景到潘季驯、靳辅,从“贾让三策”“束水攻沙”“蓄清刷黄”,到如今的调水调沙、数字孪生技术等新手段,都是在与这条世界上最复杂的大河进行不懈的博弈。
这种博弈,延宕至今,已演变为一场更为宏大、更为深刻的共生实验。
放眼历史,人类社会总在求索与河流的相处之道。在历史前进的逻辑中前进,在时代发展的潮流中发展。当我们拥有了改造山河的巨大能力时,我们才真正开始领悟到“敬畏”二字的含义。
今天,我们谈论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其内核已不再是单向的征服。
数十年持之以恒的水土保持工作,让29万多平方千米的水土流失面积得到初步治理,这是还给高原的颜色;万家寨、三门峡、小浪底等水库联合调度的调水调沙,以人工之力复刻自然的洪峰,冲刷下游日渐淤高的河床,这是对“地上悬河”威胁的主动化解。
这背后,是一种深刻的思辨:我们不再幻想一劳永逸地“驯服”黄河,而是学习如何“顺应”它的规律,将人的需求嵌入河流自身的生命律动之中。
这是否可行?8000年文明史,已经作出了响亮回答。
如今的黄河流域,不仅是农业沃土也是能源富矿:黄淮海平原、汾渭平原、河套灌区作为我国主要农产品产区,粮食和肉类产量约占我国总产量的三分之一,供养着约4亿的庞大人口;煤炭、石油、天然气和有色金属资源丰富,在全国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驱动着西电东送、西气东输的国家命脉。
如此密集的人口、如此复杂的经济社会活动、如此脆弱的生态环境之间,却走出了一条保护与发展双赢的道路。
因为,黄河流域的战略地位,关乎国家发展大局,关乎中国式现代化的成色。
黄河没有长江的浩渺水运,没有珠江的四季丰沛,也没有钱塘江大潮的壮观。何以黄河?
回望最初的问题,答案已渐渐清晰。
它之所以是黄河,恰恰是因为它的负重与挣扎、它的暴烈与仁慈,它所流淌过的世界上最厚的黄土层,以及在这片黄土地上生生不息、不断从苦难中创造的中华文明。
它的每一粒泥沙,都曾是一座山峰;它的每一次改道,都是一次地理的涅槃;它悬于地面的每一寸高度,都丈量着文明与忧患之间的距离。
从巴颜喀拉山到渤海,从融雪到浪花,从清澈到浑黄再到蔚蓝,它流过的地方都是中国,它讲述的故事叫作“我们”。
黄河还在流淌。因为,一条足够长的河,终究会流成历史;一条足够浑的河,终究会流成肤色;一条足够重的河,终究会流成文明。
黄河,就是一部流动的、浓缩的中国。
它用自身的存在,在磨砺与考验中塑造了一个民族的根和魂。
曾经的苦难是底色,今日的兴利除害是志向,而最终的安澜、幸福,则是我们必须用数代人的智慧与谦卑去书写的关于共生的最终章。
我们与这条河的故事,远未结束。
来源:中国水利网站 2026年11月2日
作者:于迎涛
责任编辑:宋雨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