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黄交汇处 峡谷有“明珠”
——探访“共和国水电长子”刘家峡水电站

刘家峡水电站上游洮黄交汇处 刘家峡水电厂供图
□本报采访组
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永靖县,群山之间,黄河与洮河在此交汇,一汪碧绿、一脉浑黄,在河谷里呈“Y”字形,清浊界限分明,当地人形象地称之为“鸳鸯锅”。
让人意外的是,两河交汇,浑黄的是洮河,碧绿的才是黄河。
这是记者站在刘家峡水电站黄河治沙地标公园看到的景致。金秋时节,采访组从青海龙羊峡水电站一路向东,来到“走黄河看工程”的第二站——甘肃刘家峡水电站。
刘家峡水电站被誉为“共和国水电长子”,是黄河走向系统开发与综合治理的首批标志性工程。作为新中国第一座完全依靠自主力量建成的百万千瓦级大型水电站,它带动了冶金、装备制造等上下游产业的协同发展,是我国水电人才与技术队伍的摇篮。
刘家峡水电厂三级职员苟碧霞感慨:“当年建设过程中研发的设备、突破的技术、积累的经验以及培养的人才队伍,后来都成了整个水电行业共同的家底儿。”
向“不可能”宣战
双膝跪地,扒开石渣,俯身吮吸石渣中的积水,再一口一口送进风钻……在刘家峡博物馆,记者见到了这样一组雕塑,苟碧霞为我们讲述了雕塑背后的故事。工程建设期间,一次钻孔作业中供水突然中断,钻杆随即卡阻。为保住钻头、不耽误施工进度,钻工王进先在危急关头用这般近乎拼命的办法,与险情争分夺秒。
这一幕,正是当年数万建设者鏖战峡谷的生动写照。
1955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决议》,刘家峡水电站作为首批关键工程被提上日程。
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在黄河这条多沙大河上修建百万千瓦级大型水电站,难度超乎想象。外国专家断言: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958年9月27日,工程正式开工,数万名建设者从祖国各地奔赴这片荒寂峡谷,安营扎寨。没有房子,就在山坡搭起简易帐篷,寒风吹透草席;没有大型工程机械,就以钢钎、大锤、铁锨、独轮车为“武器”,开山凿石、转运石料,靠人拉肩扛推进施工。
工程推进一波三折。1960年元旦,建设者奋力实现大河截流;1961年,外国专家撤走,工程被迫停工;1964年,国家决定复工,定下自行勘测设计、自行制造设备、自行施工安装、自行调试管理的目标,再次向“不可能”发起冲锋。
一大批科研、制造、施工人员扎根峡谷,一边摸索大坝应力计算等前沿难题,一边攻关国内首台30万千瓦双水内冷水轮发电机组等全新装备,啃下一个又一个技术“硬骨头”。
寒来暑往,峡谷里灯火长明,号子声伴着黄河涛声。1969年,首台机组顺利并网发电;1974年电站全面建成,成为新中国水电自立自强的标志性丰碑。
刘家峡水电站也是一座“精神堤坝”,被中宣部命名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入选“新中国百项经典暨精品工程”。
“异重流”破解泥沙之困
治黄之难,难在泥沙。对黄河上的水电站来说,泥沙是首先要面对的第一道难关。
洮河是黄河上游第二大支流,流经陇西黄土高原,也是黄河上游来沙最集中的支流之一,每到汛期都“浑得像泥浆”。
这条泥沙含量极高的洮河,恰好在距离刘家峡大坝仅1.5公里处入库。高含沙河水刚流进水库,就直抵坝体和发电机组面前,几乎没有沉淀缓冲的余地。
刘家峡水电厂工程建设部主任高承众介绍,黄河与洮河的库底,淤积最厚时泥沙层超过30米。
泥沙在水库中淤积,会不断抬高库底,缩减有效库容,削弱水库防洪蓄水能力。泥沙进入水轮机组,还会磨损转轮,降低发电效率,缩短设备寿命。
刘家峡也尝试了许多排沙方案,但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寻找一套兼顾排沙效率、调度安全、发电效益,更灵活经济的治沙方案,迫在眉睫。
1972年汛期,刘家峡水电厂水工分厂职工蒲乃达在坝前观测时,发现了一个特殊水文现象:洮河在进入水库后,因为含沙量高、密度大,并不会立刻与水库中的清水混合,而是沿着库底潜行,形成一层水下潜流,这便是水文上所说的“异重流”现象。
一个大胆的设想随之萌生:当异重流到达坝前时,打开底孔闸门,能否把库底潜流里的泥沙直接排出水库?
这个发现为解决黄河泥沙问题提供了全新思路。1972年,刘家峡水电厂开始了“异重流排沙”的探索。
为了掌握第一手水文数据,蒲乃达和同事驾着自制红松小船冲入水流,观测和记录数据。他们常常几天几夜不上岸,干粮吃完就捞水里泡烂的瓜果充饥,在风浪与浊流之间艰难观测。
经过多次观测与实验,刘家峡水电厂终于摸清了“异重流”的规律。“依托水库水位、洮河上游红旗水文站的含沙量和流量三组数据,我们可以推算出异重流从形成到抵达坝前的准确时间。”高承众说,“这样就可以准确把握时间,开闸排沙。”
这是国内首次对水库“异重流”现象的主动利用与人工调控。刘家峡水电厂首创的“基于异重流主动调控的水库排沙技术”在1978年获得全国科学大会奖;1980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河流泥沙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获科技成果奖。
“异重流排沙”技术的应用,是黄河治理史上一次关键跨越。从此,人民治黄的思路从“被动清淤”转向“主动调控”,黄河治理模式也从单一工程治理迈向流域系统水沙联调。
碧水安澜幸福河
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代代治黄人矢志不渝的初心。
“如今兰州城市供水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刘家峡水库。”苟碧霞介绍,2020年起,刘家峡水库就成了兰州市第二水源地。每年有大约5.5亿至8.3亿立方米的优质水源从库区引出,流进兰州的千家万户。
“黄河上游可调蓄的水库不多,刘家峡水库是骨干和核心工程。”苟碧霞介绍,每年春灌期间,刘家峡水库会为黄河中下游地区提供农业灌溉用水8亿至12亿立方米,保障甘肃、宁夏、内蒙古1600多万亩农田的灌溉,滋养着河套与陇原的千里沃野。
冬季,水库还为下游守护着另一份安心。每年11月至次年3月,是黄河的防凌期。刘家峡水库会提前腾出约12亿立方米防凌库容。精准调度之下,下游宁蒙河段700多公里的封冻河段基本实现平稳开河,凌汛风险大幅度降低。
一库活水,还滋养着一方烟火。因电站而荣、因水库而兴的永靖,依托库区独特的水土条件孕育丰饶物产:黄河鲤鱼、花椒、樱桃等远近闻名,刘家峡特色物产已经成为一张地域名片。
站在刘家峡大坝远眺,黄洮交汇的景观让人感慨自然的神奇。而在这份自然伟力面前,更让人动容的,是一代代治黄人除害兴利的智慧与坚守。
河有秉性,人有求索。从新中国首批治黄工程到黄河调水调沙的技术源头,半个多世纪风雨奔流,刘家峡水电站静静伫立,是人民治黄事业的摇篮与见证,正承载着一代代人的期盼,向着远方继续奔流。
(本报采访组成员:迟诚 葛家诺 兰佳欣)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26年10月22日
作者:迟诚 葛家诺 兰佳欣
责任编辑:宋雨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