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安娜

　　1997年，在黄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水文站——利津水文站，值守职工数出一个让人心慌的数字：226！那一年，他们有226天没有测到流量。干涸的河床一路爬到河南开封附近，海水侵蚀着岸线，白花花的盐碱从地里翻出来。黄河之水“天上来”，却无法“奔流到海”。

　　两年后的春天，好消息顺着河道传了下来。1999年3月11日，黄河全线复流，久违的河水重新漫过利津水文站的测验河段。水文站的职工们提着流速仪、爬上测验吊箱，抢测出一连串让人振奋的数字：109立方米每秒、663立方米每秒……几天时间，流量一格一格往上抬。测一次，就欢呼一次。

　　曾经断流多年的大河终于重新奔流，并已实现连续27年不断流！

　　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水资源管理局副局长可素娟是这一次历史性变革的参与者和见证者。可素娟1988年参加工作，先在黄委水文局做水文研究，亲历过断流年代最焦灼的岁月；2003年起守在黄河水量调度一线，一干就是20多年。在她的记忆里，27年不断流的背后，是一本越算越细的“水账”。

　　这本水账的第一笔，从黄河的“困”字写起。

　　黄河河川径流量只占全国的2%，却要养活全国12%的人口，浇灌17%的耕地。1987年，国务院批复《黄河可供水量分配方案》：370亿立方米分给沿黄省区，210亿立方米留给输沙和生态入海。

　　“方案批了，但当年很难落实。”可素娟回忆，各省区想用多少用多少，无序争水，断流仍在一次次发生。直到1998年底，这笔悬了多年的水账，才开始归还：当时的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和水利部联合颁布《黄河水量调度管理办法》，授权黄委实施黄河水量统一调度。1999年3月1日，黄河第一份调度指令从郑州发出；仅仅10天后，黄河就实现了全线复流。

　　第二笔账，是“紧账”。

　　2003年9月，可素娟调入黄委水调局，正好赶上“紧日子”：2002至2003调度年度，黄河来水不足300亿立方米，沿黄地区“勒紧裤腰带”才守住大河底线。2009年初，五省冬麦区特大干旱，受旱面积一度达1.06亿亩。黄委发布流域干旱红色预警，加大小浪底水库下泄流量，输水35.3亿立方米，净补水7.4亿立方米，有效缓解下游旱情。

　　难关一道道闯过，大河的水，一年比一年调得稳。

　　这本账里，也有可素娟自己添上的一笔。刚调入水调局时，与紧日子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套正在“长大”的系统——黄河水量调度管理系统。她一头扎进系统的应用与完善中，每天与开发人员调试，逐个模块测试运行。两个月后，系统成功投入应用。此后每一年，黄委一份份调度决策背后，都有它的影子，为黄河水量调度提供数字化支撑。

　　第三笔账，是“细账”。

　　在她的讲述里，27年的调度像一场接力，目标一路升高：从确保不断流，到功能性不断流，到生态调度，再到建设幸福河。2006年《黄河水量调度条例》颁布实施，调度范围扩到全干流和重要支流。账，也越分越细：流域机构代表国家分好“总账”，沿黄各省区落实“四水四定”；2026年，优化调整后的分水方案落地，河南、山东压减用水指标腾退给上中游；黄河流域首单跨省域用水权交易签约，“远水解近渴”成为现实。

　　细账算出来的，是大自然的回报：入海口的利津断面，年均入海水量196.62亿立方米，比20世纪90年代的年均值多了近四成；预警线从30立方米每秒抬到50立方米每秒，干流和9条重要支流20个控制断面的生态流量监管全面落地。三角洲的芦苇荡里，鸟类由187种增加到400余种，多年不见的黄河刀鲚，重新游回了河口……这些可喜的变化，正是“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生动注脚。

　　这本厚重的水账还在继续书写：黄河干流连续27年不断流，累计供水5873亿立方米，全流域1.2亿亩耕地、60多座大中型城市供水安全得到保障。今年四五月间，山西、陕西出现旱情，万家寨水库随即加大下泄水量，精准补水抗旱。这样紧盯水情、动态调整的调度，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在可素娟看来，这本账记下的，更是治水理念的三次跨越：从守住“不断流”的底线，到让大河恢复健康，再到建设造福人民的幸福河。曾经刺眼的“226”，早已被大河重新写过——从1999年8月12日那天起，黄河再也没有断过流。

　　“习近平总书记讲，‘有多少汤泡多少馍’，‘精打细算用好水资源，让水资源用在最该用的地方’，在黄河水资源调度工作中，这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科学遵循，我们必须牢牢坚持。” 可素娟说，思路找准了，就踏踏实实走到底。她对未来充满信心：“珍惜用好每一方水，精打细算、科学调配，黄河就一定能源源不断奔流入海。”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26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