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爽

　　2021年那场黄河秋汛，让季利终身难忘。

　　秋雨连绵月余，洪水来势汹汹，40多天里，防汛值班室的灯光几乎一直亮着。屏幕上的水情数字一路往上跳，雨情、沙情、河道水位轮番刷新预警，各相关部门的会商电话此起彼伏，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黄河流域遭遇的最严重秋汛。

　　“洪水风险依然是流域的最大威胁。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这一点，我们都深有体会。”季利回忆，当时他还是三门峡水利枢纽管理局防汛抗旱办公室主任，面临下游河道濒临漫滩、又必须同时守住上游水库安全的两难考验。“我们按照李国英部长的指示，坚持‘一个流量、一方库容、一厘米水位’精细调度，从9月中旬到10月中旬一直连续作战。”这场鏖战，最终稳稳守住“不伤亡、不漫滩、不跑坝”的防御目标。

　　2021年10月7日，潼关站洪峰流量攀升至8360立方米每秒，创下1934年以来历史同期最大值，浊浪裹挟泥沙奔袭而下，下游滩区百万群众安危悬于一线。紧要关头，时任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汪安南从郑州赶赴三门峡大坝坐镇，现场指挥缓缓落下泄水闸门。三门峡水库及时拦蓄洪水，同步联动小浪底水库拦洪削峰，死死将小浪底库水位控制在273.5米以内。

　　惊心动魄的秋汛大考，是季利数十年治黄生涯里最难忘的一笔。时光回溯到1994年，他刚到三门峡水利枢纽管理局防汛办公室报到，入职才第三天，一通部级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基层值班室问询调度情况，初入职场的他紧张得连忙通知部门负责人。基层值班室连着防汛顶层调度，当时还年轻的他领悟到，黄河防汛重之又重。

　　20世纪90年代的黄河，正处在一段难熬的枯水多沙周期。季利回忆，泥沙，是压在所有治黄人心头最大的难题。每年入黄泥沙多达6至8亿吨，径流却仅有200多亿立方米，高含沙小洪水频频造访。渭河下游、黄河下游河槽持续淤积抬升，潼关高程不断走高，下游主槽过流能力一路衰减，从原先6000立方米每秒萎缩至不足2000立方米每秒。“小水高水位、小水酿大灾”，一句概括，道尽当年防汛的焦灼与被动。老辈人常说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一代代治黄人奋力筑牢防线，可在那个阶段，持续淤积的河床，始终是悬在沿黄群众头顶的隐忧。

　　复盘1958年、1982年、2021年三场标志性洪水，可以清晰看见黄河防御格局的三重巨变。季利进一步解释，一是防洪工程体系持续补强，小浪底、河口村等控制性水库投运，标准化堤防、控导工程不断升级，大河安澜有了坚实工程骨架；二是“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成为防汛第一准则，对比早年受生产力条件限制难以规避人员伤亡的境况，如今守住不发生人员伤亡底线，是防御工作不可动摇的红线；三是防灾减灾理念深度转型，落实“两个坚持、三个转变”，防汛行政首长负责制从“有名”转向“有实有效”，防御由被动抢险转向前置防控，力量由专业队伍拓展为群防群治，防线从重点险工险段延伸至全线全域。

　　如今，“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感知系统、水库群智能联合调度、洪水数值预报模型，重塑了防汛决策模式。预报精度稳步提升，洪水预见期不断拉长，真正做到预字当先、精准控洪。2025年黄河出现有编号洪水以来最晚一场秋汛，水文部门依托这套体系，提前6天精准预报洪峰、洪量，为水库调度、滩区防守预留充足时间。科技在大河防汛的关键节点，扛起了重任。

　　站在人民治黄80年的时间节点回望，在季利心中，80年安澜奇迹，最核心的密码，是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这是人民治黄的主心骨。唯有党的统筹引领，才能打破地域、部门壁垒，落实黄河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统一调度、统一管理，凝聚起全河一盘棋的强大合力。而社会主义制度，正是这份合力的根基。黄河防汛战线绵长，横跨上下游、左右岸，串联水库、堤防、涵闸、电站，没有统一调度的制度优势，各方各行其是，便难以形成守护大河的拳头。

　　与泥沙、洪水相伴半生，季利心中，一幅安澜幸福黄河的图景朴素而清晰：沿黄百姓安居乐业，人与黄河和谐共处；即便遭遇超标准洪水，也有成熟完备的应对方案，坚决守护群众生命安全。

　　“感恩黄河，正因为黄河复杂难治，培养了我们与河抗争的精神，黄河已融入了血液、基因，成为人生的一部分，我为从事治黄工作而自豪骄傲。”这是季利给自己数十年治黄生涯写下的注脚。大河奔涌不息，一代又一代治黄人前赴后继，守安澜之诺，赴幸福之约，让人民治黄的传奇，在黄河岸畔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