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洛古河

1月29日,王化鑫和马振国正在洛古河水文站用电钻打冰孔 本报记者 张壮 摄
□本报记者 魏宇翔 张壮
清晨7点30分,北纬53度,气温零下38摄氏度。汽车在老金沟山路蜿蜒前行,雪原一望无尽,前方是距离黑龙江省漠河市北极镇90多公里的洛古河村。天际线处,是冰封的黑龙江。
“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儿吧!到江面上更冷,实在扛不住别硬挺。”同行的水利部松辽水利委员会水文局黑龙江上游水文水资源中心副主任王化鑫叮嘱。
今天的目的地,是中国最北水文站——洛古河水文站。
一个人的水文站
寒风里裹着冰碴,扑面刺骨。村里的一栋二层建筑上,“中国水文”四个大字非常醒目。
从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和大兴安岭一路北上的额尔古纳河,在这里与石勒喀河相汇,形成了更加壮丽的黑龙江。1987年在此设立的洛古河水文站是黑龙江源头的首个水文站。
“欢迎你们到洛古河水文站!”一双皲裂的大手有力地伸过来,紧紧握住。
“这是马振国,站上现在就他一个人常驻,我们都喊他马哥。”王化鑫介绍。“马哥”今年48岁,初见面有些腼腆。
“今年还算‘暖冬’,你们这次来赶上了好时候。”马振国说得实在,洛古河村被称为“龙江源头第一村”,历史最低气温达到零下53摄氏度。
一条主街、几排平房,是村庄的轮廓。“村里常住人口就40来人,白天还偶尔能碰上村民从房前过,到了晚上连人影儿都见不着。”马振国感慨,“到这里生活,不一定能习惯。”
马振国常年住在站里。住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炉子也烧得火热。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除了水文数据记录本就是几本水文专业书籍,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得方方正正。对他而言,洛古河水文站早已不只是一个工作场所,而是他的生活,是他的家。
“马哥是洛古河村走出的大学生。”王化鑫接过话茬,“他从东北农业大学毕业后,回乡就干起了水文,到现在18年了。”
天色尚早,马振国抓紧时间带上我们开始工作。“早上起来头件事就是观测气温、降水、蒸发这些数据,接着去江面上采集水位、流量数据。”马振国在观测场操作起来。
“气温零下35摄氏度。”
“无降水。”
“蒸发量0.1毫米。”
他熟练地将数据一一记录并向防汛平台传输。“走,咱们整理下装备,准备测流!”
我们走向黑龙江。
一天里的17个冰孔
电动三轮车载着流速仪、冰镩、水尺等设备,沿黑龙江干流堤岸来到几百米外的测流断面。王化鑫和马振国动作麻利地卸设备。
“咋不用ADCP(声学多普勒流速剖面仪)呢?”
“这里水深不够用ADCP,用起来会存在盲区,特别是在封冻期要选用稳定性更高的流速仪。”马振国告诉我们,“这儿年均封冻期长达170天,你别看家伙‘老’,但关键时候还得靠‘老家伙’!”
他们并未停止探索新技术。“我们正在试验应用微型ADCP,成功了就能在这儿推广使用了。”微型ADCP不仅能克服传统ADCP在非常环境下的测量困难,还能更精准地捕捉封冻期复杂水流环境下的流速剖面数据,让极寒条件下的水文监测更加便捷可靠。
“今天江面风大,大家注意脚下。”马振国扛起工具打头踏上了冰封的江面。我们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不想脚下打滑。
“断面共有17个测量点位,今天得全部测验一遍。”在冰面上前行10余米,来到1号点位,王化鑫和马振国开始有条不紊地作业。先用手持冰钻机在预定位置凿开一个直径约30公分的冰孔。接着,一人将流速仪的探头细致探入水中,另一人记录。
仪器启动,流速仪屏幕上开始实时显示数据。“你们看,这个测点现在的水深是1.35米,流速是0.25米每秒。”王化鑫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讲解,“我们需要在测验断面上根据河宽分线布孔,根据每孔的有效水深选取多个测验点,通过多点测量才能得到趋向准确的流量数据。”
10分钟内,流速、水深、冰厚等数据一一测毕,1号点位作业完成。
在2号点位,记者在马振国带领下协助打冰孔,两双手把稳冰钻机,机器轰鸣,冰屑飞溅,钻头旋转着攻克坚冰的震感有力传来。
“稳住,垂直往下!”马振国稳稳把控着方向。随着钻头深入,机器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但冰层迟迟没有打透。
“冰面超过冰钻机1.2米最大钻探深度,咱得换冰镩了。”
冰镩头部尖锐,呈三棱状,马振国用力一次次戳向冰层,突然一声轻响,钻头穿透了冰层,一股江水冒了出来。“成了!”马振国喊道。
记者正端详着自己参与打出的第一个冰孔,协助实施测流,骤然听到:“不好,流速仪不显示数据了!”
——流速仪传感器出水后,立刻被冻住了。
马振国迅速脱去手套,用双手紧紧焐住流速仪,进行人工“解冻”。两三分钟后,传感器上的冰壳融化,恢复正常,数据顺利采集。接下来,大家依次完成了8个点位的测量。
黑龙江是中俄界河,由于需要跨境测量,水文站的工作人员都在封冻期前进行了报备。“你们就在这儿等,我们把剩下9个点位数据测完就回来。”
9号孔洞、10号孔洞……直至17号孔洞,他们专注地完成了所有测量工作。寒风更加猛烈,寒冷使人手脚麻木,帽子上、口罩上满是冰晶。阳光照射在黑龙江上,空旷冰面跃动着水文人的影子,他们的声音传得很远,格外响亮。
回到岸边,成片的白桦林在冰雪的覆盖之下,愈显挺拔。此刻,“寒风吹不倒,冰雪压不垮,极寒冻不走”在脑海里具象了。
“这些年得打过多少个冰孔啊?”记者感慨道。
“咋也得小1万个了吧!”
“冬天虽然冷,但好处是江面是固定的。夏天涨水,要驾冲锋舟穿行,比这难!”马振国笑着说。
一生中的18年
回到水文站,归置好测量设备,已是下午4点,暮色渐浓。
“大老远过来,搁这儿吃口饭吧,我来下厨!”马振国盛情邀请。
“你看,一起测了一趟流,果然就不一样了。”王化鑫笑着打趣,“他平时就一个人,难得有人来。”
盛情难却,我们一同准备晚饭。尖椒干豆腐、炒蒜薹、炝拌干豆腐、小鸡炖蘑菇,家常菜端上了桌。
2008年4月,马振国来到洛古河站,和职工任宝学共事,一干就干到了现在。任宝学退休前,在此工作了30多年,两次提名“最美水利人”。
2009年洛古河站获得“全国先进报汛站”称号,马振国刚到站上不久,这个奖项让他觉得一切坚持都有了意义,也坚定了干下去的决心。
“马哥,你在这儿坚守了近20年,风里来雪里去的,太不容易了!”记者由衷地钦佩。
“这有啥,咱干的不就这个活儿吗?大伙都这样,没什么特别的。”马振国憨厚地笑了。
18年间,马振国也经历着发展带来的变化。
2010年前,这里不通电,靠发电机供电,与外界唯一的联络方式是报汛电台。“这些年条件好太多了,出村的马路修得齐整,电、网络也都通上了。”马振国说,“现在站房和设备都面貌一新,水文现代化水平也越来越高,我也总学着用新技术。”说着,展示出他自学编程设计的网页。
新春将至,马振国有自己的期待。“从小就想去趟黄山,但是站上离不开人,到现在还没去成。等哪天真正实现水文现代化了,我能放心地出去,再去走一走。”
水文站的灯光下,那条几代水文人走了几十年的路一直通向黑龙江。这条路日日夜夜带回的讯息,通向祖国需要的地方。
此刻,是2026年春天的前夜;这里,是祖国的最北端。
作者:魏宇翔 张壮
责任编辑:王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