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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少年时代,是在兵荒马乱、东奔西跑中度过的。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后,我们家由湖北省公安县乡下又迁回到沙市,定居至今。
武汉失守以后,公安斗湖堤一个小镇子,人心很乱,土匪横行。我的远房伯父一家人先跑到沙市,但放心不下我们一家,于是将我和母亲、奶奶接到了沙市,觉得比乡下安全。未曾想到,日本人的飞机哪儿能躲过呢?一天早晨,我到附近的菜场帮家里买菜,刚买完青菜,等着买点肉时,突然警报拉响了。全菜场的人跑得差不多了,此时已听到炸弹的爆炸声。我这时正在一个台阶上看远处的烟雾,母亲从家赶到菜场门口急着向我招手。于是,我赶紧跟着母亲往家里跑。当时奶奶、母亲都吓坏了。
从那以后,一听到警报声,我们就到一个天主教堂围墙边躲难,有时要到半夜才敢进屋睡觉。想到沙市也呆不下去了,我们又回到了公安。第二年沙市失守,长江大批日本军舰、船只经公安开往沙市,不久公安也被日军占领。我们在公安几个小镇奔跑了一阵,也未逃脱日本人的占领区,最后在公安大胜垸一个试验农场住下。看管农场的是一位麻城县籍的老乡,有十余家老乡聚在这里。农场停办了,有些地就分给我们种,劳力多的多种,劳力少的少种,我家劳力少,只分得三亩地,种、收都有人帮忙。老乡中有位中医大夫,姓盛,当时像我这么大的有七八个少年,在我父亲提议下,借了地主家一间屋子,办起了私塾,聘请盛大夫当老师。谁读什么书可以自选,我选了《大学》,这之前我已上过六所学校。我们每天除了上学,还帮助家里做些农活。但单靠种地养不活一家人,于是,我父亲同伯父他们由日占区逃至国民党统治的松滋去做棉花生意。农场靠近公路,距鬼子的炮楼不到5公里,经常受到日本鬼子的干扰,家家堂屋桌上要放上几个鸡蛋,由老人、小孩应付鬼子。妇女们则躲进自家夹墙或阁楼上。有一天,我们旁边一个庄子里的一位妇女,被日本鬼子强暴了。她跳入家门口的水塘里寻短见,被我们救了起来。
时过60多年,这一幕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更惨的事情是:1944年日本攻打长沙,援兵不足,训练新兵,就把我们这个大垸当作靶场,每天向垸内打炮弹。有一天我放学回来,我的大妹妹带我到邻居家,那是一个新婚家庭,他家床上枕头里钻进一个炮弹头,把大家吓呆了,幸好炮弹没炸,未伤到人。这天晚上我妹妹突然得了急病,未等到天亮就死在母亲的怀里,全家人悲痛欲绝。父亲在松滋听到消息后,冒着日本鬼子的封锁又潜回来,一定要带我从这里逃走。后来经过一番周折,我们总算安全到了松滋斑竹??镇并通过关系上了一所中心小学。按年龄讲,我应小学毕业。由于上述原因,东奔西跑,未能连续上学。
1945年日本投降了,我父亲和伯父他们到了松滋米积台,这时我上五年级。可惜好景不长,公安斗湖堤长江下游大堤决口,公安试验场所在大胜垸全淹了。据说当时大堤只是一个小洞,老百姓要去堵,未撤离的日本鬼子不让堵,结果整个公安县大小垸子全淹了。老百姓全住在子堤、大堤上搭的棚子里,我家里的人也在大胜垸子堤上。夏天又热,全家人发高烧。水刚退后,奶奶就病故了。家里派人到松滋米积台,接我回去。从米积台到公安只能沿大堤上走,当天走了70里路,到家已天黑,奶奶的遗体已停放在堂屋里,进屋后见了奶奶的遗容我号啕大哭。出殡那天,我又爬在奶奶棺木上哭了好一阵,当时真是伤心极了。垸内无干地,没地方下葬,只好抬到长江大堤(南堤)安葬。稍休了几天,同乡送我到米积台上学,大垸近路还不能走,仍走大堤,回时是人棚子,走时是大、小新坟堆。那年水灾后,发生了瘟疫,整家整家死绝,无人开门。我回到米积台后,也病了,休学半年,差点死去。
1946年,父亲在沙市找到工作,将母亲和小妹妹接到沙市安居。我从米积台告别了伯父和伯母,回到母亲身边。那年正是夏天,小学招生,我报考的成绩第一。有一天父亲参加同事家出殡仪式,把我也带去了,遇上一位老乡,一问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已快14岁了,老乡说这么大个子,就给介绍去上中学。这时中学已考过了,由于他这层关系,经补考,我上了沙市私立晴川中学,完整上了三年中学,直至毕业,迎来了沙市解放。初算了一下,我5岁在私塾启蒙到后来有什么学上什么学,前前后后上了9年,学校转了八九所,末了小学还未毕业。日本鬼子占领,加上大水的灾难,给我少年时代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60年前的事,历历在目,永生难忘。
日本侵华的罪行更是不能忘怀。忘记过去,就是背叛。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我考上湖北省立沙市中学,1952年报考大学。填写志愿时,一是受到1945年洪水灾害的影响,二是受修建荆江分洪闸工程的气势感染,我的第一志愿就是学水利。后来如愿被武汉大学录取。
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直至1994年退休,我退而未休,至今仍在为三峡工程泥沙科研工作服务。想想过去,看看现在,人的一生也真是不易。如今古稀之龄,我尚能效力国家水利事业,真是感到幸运,更加珍惜今天和明天。此生学水利,也无怨无悔。水利是一项崇高的事业,永远受到社会的敬重。
作者单位:三峡工程泥沙专家组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05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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