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郑浩伟

　　马家窑文化彩陶的漩涡纹，与水滴、牡丹花等元素巧妙结合，构成一枚金灿灿的中国节水奖奖章。前不久，水利部举行首届中国节水奖颁奖会，首次亮相的中国节水奖主标志备受关注。

　　中国节水奖主标志为何“相中”了马家窑文化时期的漩涡纹？“我们考虑过用地图、长城等元素代表‘水润华夏’的文明底色，但为了更好地在标志中融入水文化元素，水纹图样成为最佳选择。”全国节约用水办公室有关负责人介绍了设计的初衷。

　　对比了汉代玉璜的连波纹、画像石上的水纹、宋代织锦上的落花流水纹、明清瓷器上的波涛纹等，中国节水奖主标志最终决定选用马家窑文化彩陶上的漩涡纹。全国节约用水办公室有关负责人也给出了进一步解释，漩涡纹最早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的甘肃马家窑文化，距今约5000年左右。其寓意着水是万物之母、生存之本、文明之源，也表明节水工作意义重大，对历史、对民族功德无量。

　　简单线条勾勒出的漩涡纹，跨越5000多年时光，仿佛跃动的文明“音符”，兼具灵动质感与历史厚重感。漩涡纹承载着怎样的水文化印记？记者日前采访相关专家，探寻漩涡纹的水文化传承脉络。

　　何为马家窑文化漩涡纹？

　　马家窑文化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考古学文化之一，主要分布在黄河上游及其支流洮河、湟水、渭河一带，范围涉及今甘、青、宁、川、陕等省（自治区），以彩陶生产和使用为鲜明特色，距今约5000至4000年。

　　近年来，随着甘肃临洮寺洼遗址等多处马家窑文化遗址被考古发现，马家窑“史前彩陶艺术巅峰”的地位愈发凸显。其彩陶以黑彩为主，兼用红、白彩，纹饰繁缛，线条流畅，图案典雅，风格绚丽，对中华文明产生了持久且深远的影响。

　　年逾八旬的中国考古学家、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郎树德，多年来深耕西北史前文化和彩陶文化研究。他告诉记者：“在马家窑彩陶纹饰中，最为常见的就是漩涡纹和水波纹，尤其是马家窑类型彩陶，几乎每一件都有这两种纹饰。”

　　漩涡纹由圆圈、圆点及弧线构成，绘在陶器的肩部或上腹部等醒目位置，多数是连续的四个漩涡，涡心的圆圈随着年代演进逐渐变大，到马厂类型已演变为四个独立的圆圈。水波纹则由上下起伏的弧线连接而成，装饰在主题图案的下方。

　　“这些千变万化的图案有的似波涛汹涌的激流，有的又似翻卷飞溅的浪花，描绘出一幅幅大河东流的壮美画卷。”郎树德赞叹道。

　　作为马家窑文化的主要分布区域之一，青海东北部地区承载着深厚的彩陶文化底蕴。青海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青海柳湾彩陶博物馆、河湟文化博物馆原馆长赵元杰对河湟文化和彩陶文化研究颇深。在他看来，水纹的流畅线条和丰富变化，体现了马家窑先民的艺术创造力。

　　“通过水纹的绘制，他们将自然元素与抽象几何纹饰相结合，创造出独特的艺术风格，展现了史前人类的审美意识和文化内涵。水纹与其他纹饰，如神人纹、蛙纹的结合，也进一步强化了对生命、生育和繁衍的祈愿。”赵元杰继续向记者介绍，“尤其是漩涡纹所体现的人水关系，是依存与敬畏并存的和谐互动。”

　　何以出现漩涡纹？

　　人类逐水而居，文明伴水而生。远古时期，水既是先民生存生产的必要资源，也带来洪水侵袭的隐患。随着农业发展，居住点附近还要具备灌溉、渔猎和采集等功能。

　　“水还能帮助生活在蛮荒时代的早期人类进行防御，黄河流域早期城址的四周都有环壕，壕中注水，既可以防止野兽的袭击，也可以防御其他部落的进攻。”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研究所特聘教授、水利遗产保护与研究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特聘专家颜元亮介绍，由于远古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有限，防御洪水的能力很低，人们经常遭受洪水袭击，造成灾难，对水同样心怀畏惧。可以说，史前时期的人水关系，既有对水的利用，也有对水的恐惧、敬畏，由此形成人类对水的早期崇拜。

　　锯齿纹、波浪纹、漩涡纹……这些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彩陶上出现的涉水纹样，就是中华民族先民对自然界水流形态的艺术提炼。水纹的大量出现反映了当时中华民族先民对水的依赖和敬畏，他们通过绘制水纹祈求风调雨顺、水源充足。

　　在赵元杰看来，漩涡既象征河流的奔腾流转，也暗含生命循环、生生不息的原始哲学观念，反映了早期农耕文化对水资源的密切依赖与精神寄托。

　　从仰韶文化到马家窑文化，漩涡纹及相近的螺旋纹、水波纹在黄河流域广泛分布，成为早期中华文化圈内一脉相承的水意向表达，直至马家窑文化时期更加鲜明。

　　马家窑文化的主要分布区——甘青地区，处于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结合部，海拔高，河谷落差大，河水湍急。马家窑文化先民大多选择在距河流较近的台地或半山上，以种植粟、黍为生，他们的生活、农业生产离不开水的滋养，他们与河流密不可分。

　　郎树德结合多年研究指出，彩陶纹饰不仅反映了先民眼中的世界及环境，也寄托了他们的精神理念及信仰、崇拜。马家窑文化先民以漩涡纹、水波纹表达了他们对山川河流的依赖与敬畏之情，也体现了他们对水的热爱与崇拜。

　　江河奔腾不息，文明源远流长。从马家窑文化彩陶的漩涡纹，到屈家岭遗址史前水利系统，再到良渚遗址的水坝，从大禹治水，到潘季驯“束水攻沙”，治水始终贯穿中华文明起源与发展的历史进程，成为中华民族鲜明的精神标识与文化基因。在开启“十五五”的重要历史节点上，从中华民族善治水的优良传统中赓续文脉、汲取智慧，必将为坚定文化自信，推动水利高质量发展、保障我国水安全，凝聚起强大的精神力量。

　　来源：中国水利报 2026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