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惠渠 杨永平 供图

　　□杨永平

　　作为一名水利工作者，我见识过奔涌的江河，捧读过一卷卷水利志稿，翻阅过无数档案卷宗，自以为对秦地山水与治水往事早已了然于心。直到这一日，来到洛南保安镇，站在悬崖半山的洛惠渠畔，才真切读懂这条挂壁长渠背后，那一段滚烫厚重的岁月。

　　秦岭层峦横亘，洛河在谷底奔腾流淌，四十里梁塬横卧于北岸。老辈人口中流传着一句老话，“苦瓜梁塬黄柏川，吃水更比吃油难”。千百年间，这片土地饱受干旱侵扰，十年九旱，田土干裂，禾苗枯焦。遇大旱之年，乡民要往返十余里崎岖山路下到河谷挑水，一担清水，便是一户人家生存的指望，更有无数乡民迫于生计，背井离乡四处逃荒。我曾翻阅过相关历史档案，一页页关于灾荒的记录，字里行间尽是乡民对一渠活水的殷殷期盼。

　　1958年秋，在物资匮乏、器械奇缺的年代，洛南儿女立下“大战三百天，洛水上梁塬”的誓言，三千多名建设者集结于崇山险谷之间，没有大型工程机械，只有钢钎、铁锤、绳索与一腔热血。

　　老虎嘴绝壁凌空，勇士腰系绳索悬于半空，如同荡秋千一般，在几百米高崖之上钻出炮眼；流沙台险段，流沙卵石随挖随塌，人们手挽手筑成人墙，喊着“人比石头硬，心齐泰山移”一寸一寸向前掘进；鸡冠山下，壮士写下血书，誓要把洛水引上旱塬。天作被褥地作床，自带干粮，风餐露宿，不畏冰寒酷暑，凿峭壁、穿隧洞、跨深沟，把汗水、热血，甚至二十一名建设者的生命，浇筑进崖壁的石缝之中。我伸手摩挲渠岸石壁，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凿痕历历在目，那是铁锤钢钎留下的印记，是一代人战天斗地的物证。

　　1959年12月16日，闸门开启，滚滚洛河水翻山越岭涌上四十里梁塬，干裂的土地迎来汩汩清流，无数乡民热泪盈眶，千年盼水的夙愿终得实现。六十余载光阴流转，这条“人工天河”并未随着岁月沉寂。一代代水利人接续奔走于此，巡渠查险、除险加固，配套建设水库塘坝，实施续建配套改造，完善防汛应急体系。每到汛期，我们要研判上游来水，盯紧渠道险段，排查滑坡渗漏隐患；每逢伏天旱期，统筹调水配水，守护塬上群众饮水与农田灌溉安全。悬崖边的巡渠路，印下一代又一代水利人的足迹。

　　渠水静静向前流淌，清波映照着两岸青山。渠下田畴铺展，禾苗茁壮，村落烟火融融。这渠流淌的，早已不单单是洛河的河水，它流淌着普通乡民不畏困苦、守望家园的坚韧，流淌着建设者舍己为公、不计得失的赤诚，也流淌着一代代水利人兴利除害、守护苍生的初心。就像志书里记录的无数治水往事，宏大的功业，往往来自普罗大众的挺身而出。他们本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人，却以最朴素的执念，垒筑起守护一方百姓最坚实的屏障。

　　从事水利工作久了，我愈发感受到：江河的安澜，从来不只是自然的馈赠。洪水、干旱随时会叩击乡土，岁月静好的背后，总有人在默默值守、奋力托举。当年开山凿石的建设者，以血肉之躯引水润塬，而今我们巡堤查险、监测水情、调度水源，接续守护这一渠碧水安澜，那些曾经火花一瞬的人和事，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渠水一般岁岁长流，在前行的夜里，散发着温润明亮的光。

　　群山依旧巍峨，长渠依旧奔流。站在渠岸之上回望过往，心中满是慰藉与力量。一部水利志，可以记录工程、数字、年份，却难以完全装下这片土地深沉厚重的精神。唯有亲自走过这道挂壁天河，触摸崖壁上的凿痕，聆听潺潺不息的渠水声响，才能够真切读懂，何为治水为民，何为守土安澜。

　　山如故，水长流。往昔奋斗的力量，既珍藏于历史档案，也流淌于这一渠碧波，时时激励着后来的水利人，踔厉前行，守护万家灯火。